行政院黑色鎮壓當晚紀實

這是清晨時分的行政院前,鎮壓行動的尾聲
天已亮,但這個國家已一片黑暗。 我呼籲每個在現場的朋友,不論您的角色是什麼
請用盡各種形式忠實紀錄這一晚所看到的一切

昨天知道學生佔領行政院的消息時我還在高雄
大家都判斷晚上可能會出事,紛紛從各地奔回台北
因為對於佔領行政院一事大家的接收度不同
義務律師團群組曾一度討論行政院的學生們,是否也在義務陪偵的範圍內
令人感動的是,大部分的律師認為,程序正義不變
作出還是由司改會統一分配,是否受任個人意願決定的共識

晚間八點左右,已經有近20位律師集合在天成飯店旁
他們也是第一批由顧立雄律師帶進去的律師團
目的是為了協助已遭拘留的10多名學生偵訊
但一開始卻受到層層阻撓見不到學生
聽孟秀說裡頭連對律師都不友善,上廁所被限制,也無法任意進出
律師都形同遭變相拘禁

其餘無法第一時間趕到的律師則集合在林森南路的麥當勞待命
我11點多到麥當勞後已經有近十位同伴在那裡等
大夥兒在二樓長桌直接開啟對策會議

快12點左右第一批進去的律師回來一半,宇修與孟秀報告裡頭的狀況
不久後網路不斷傳來開始掃蕩學生受傷的消息
大家都很焦急,但為避免進去又被困住消耗陪偵人力,只好在那邊枯等

一點左右,一邊陪著宇修寫聲明稿,一邊看著臉書一則則學生掛彩的消息
我實在受不了了,就跟彥君兩人決定直接到現場看看情況
律師團確定下一步行動再用電話與我們聯絡

當下我們實在不知道能夠做什麼,但許多民眾看著我們穿著律師袍
一直過來跟我們說哪裡警察打人,哪裡有人被抬出去,要打電話去哪比較好
給我們看手機上拍攝的照片影片,問我們這能不能當證據,要我們把動手的揪出來
都打人了我們卻沒有辦法要他們報警,因為打人的正是暴警。

於是我們在各個出口借擴音器廣播,要大家注意安全不要衝突
給大家司改會電話,提醒被逮時的權利,還有小心盾牌與棍棒攻擊的方式

我個人很希望大家在警察開始暴力驅離時趕快走人
但情勢都如此都還留在現場的,是不可能勸得走的
你只能告訴他們怎麼保護自己

我們繞了行政院一圈,沿路看到各種裝備的武警與鎮暴部隊
許多員警的眼神盡是疲憊,甚至憤怒
狗政府把他們困到瀕臨精神潰堤的邊緣,在等著放出來對付手無寸鐵的百姓
現場許多學生的領頭者演講者,還不斷以激情的語調激化與員警的對立

我覺得這樣不是辦法
於是我在外場繞行的時候,經過每一個在等候命令的警察面前
不斷跟他們說著辛苦了手下留情,辛苦了手下留情,辛苦了手下留情
彥君跟著我也一句句的這樣講
我們都天真的希望,這樣可以讓一些還有理智跟判斷力的警員
真的手下留情

我們都太天真。

兩點多,德田打來說他們要移動到北平東中山北側門,進去與第一批律師弦璋小八他們會合
我跟彥君從東側趕過去,人潮眾多,一路民眾還是一直過來報告各種消息
到達時已經過了半小時,沒想到德田他們還被警察擋在門口進不去,僵持已久

我們拿出裡面受傷學生家屬所簽的委任狀,還是被拒絕
我們問著到底憑哪一條限制律師陪同當事人接受訊問的權限
現場群眾要求在場媒體來拍攝員警妨害律師進行辯護的權利
一直到顧律師裡面交涉成功,放行了我們外場約十個律師

政院裡頭鎮暴警察數量之多,親見了都難以想像
他們不讓我們進到最前線去救人
而是以警察武裝盾牌與長棍排成長長的兩側人牆,一路蔓延到北平大門口,做出一條安全通道
律師們就在這條通道上,把一個個被警察抬出來或已經受傷群眾,攙扶至大門外

但我們只能確保進入通道的民眾進入安全狀態,每個被放到通道的學生都是一臉驚慌失措,在裡面不知道已經挨了幾棍
而且警方有意識的優先驅離媒體,前半小時被送出來的都是有扛攝影機的記者朋友。

他以為矇住了大家的眼睛,之後什麼都看不見。

你絕對不敢相信我所看到的
在台灣,當人民踏進憲法上所謂最高行政機關
再出去是什麼樣子的。

頭破洞的,下巴流血的,摀著耳朵的,被掐脖子的,下盤被攻擊的,手斷掉的,跛腳的,軟腳的,昏倒的,兩眼發白的,歇斯底里的,好幾次擔架與氧氣筒進進出出,還有癲癇的,甚至還有孕婦。有一個男子先被警察隔出去,不斷喊著他的老婆還在裡面,他老婆有孩子了。我們一直求著警察讓我們先去把人找出來,威嚇警察讓我們去找人,蒐證拍照,他們依舊不讓我們進去。

我們就只能這樣一個接一個,一個扶一個,把人先護送出去,救多少算多少,避免他們又被拖回去,被逮捕,被送上警備車丟包。

當你看到越來越多的傷者,鎮暴警察與霹靂小組不斷地在變換隊形,遠方傳來陣陣威武有力的軍隊口號:「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口號剛畢,隨著的就是一聲聲的尖叫與哭喊。當下我真的覺得什麼都不重要了,甚至希望裡面的人不要堅持了,放棄吧,先平安走出去就好。

就這樣到清晨四點多,不知道已經出去了幾百個,一時間裡面群眾哭喊的聲音還在,但安全通道已經許久沒有人被抬出來或走出來。我們發現警察悄悄開始變換隊形,把律師與通道隔絕起來,他們早把撐到現在的抗議者圍困在另一個地方,打算用更強的武力對於這群頑固到現在的所謂暴民。

我們發現後不斷往前線衝,鎮暴部隊像是早準備好一樣,對於每個律師打算進去的地方,很快就包圍起來。我一度與另外三個律師被上百個鎮暴警察用盾牌在三秒內團團圍住,就像你看到古惑仔電影陳小春在籃球場被眾人包圍的那種場景一樣。

我們對峙著指揮官,我高喊著是你們上面說我們可以進去的,我們有人被拘留在裡面,我們必須前往陪偵,放行!但指揮官堅持不讓我們往保安大隊的管理處前進,甚至柔性勸說要我們從哪裡的門進去這裡已經封鎖(後來知道差不多的時間前門已經在噴水柱),想也知道他說的門早就被封死,圍著我們的警察要我們原路離開,不遠處從盾牌裡還傳來一聲:「狗律師~~滾出去~~」。

現場吵雜,但我聽得很清楚。

於是我們回到政院餐廳,那裡是我們的臨時連絡小站,佩珊在裡面負責網路聯繫、人力調度與訊息傳達。員警也在這休息,被以現行犯逮捕的學生也被拘留在這裡,我們知道政院裡律師被隔絕在群眾之外了,一邊釋出消息求援一邊製作場內學生的委任書狀,就這樣到天亮。

我阻止不了任何一記棍棒的揮舞,任何一道水柱的噴出。
我旁邊律師的白袍,上面還沾染了群眾的鮮血。
我們都不知道血是誰流的,但都非常清楚是誰打的。

馬英九,你讓每個人在這裡因你而流血、哭泣、濕身、悲憤,然後絕望。

政院裡的律師體力已經透支了,同時間卻還有很多律師在各處奔走,有些在外圍保護群眾,有些去台大與馬偕幫傷者做筆錄,有些在總部守夜分配工作,有些到中正一或保大陪偵訊,有些待在立院已經十幾個小時還沒人去接班。我真的很佩服大家的體力。

六點多步出政院外,我在天剛將明的遠方拍下這張照片,照片裡的正門衝突,當時都還沒有停歇。

這個從小到大我不知經過了幾回的熟悉路口,突然間變得如此陌生而荒謬。

昨晚你睡著了嗎?

「你先睡,睡一覺起來,台灣就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