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號9號志工:王琴茹 #邱和順案長期志工

對於王琴茹的第一印象,是一個身材嬌小,肩上卻負載諸多生命重量的人,她的生活由家庭、工作、更生保護會志工、農務與友伴所構築,每日於截然相異的角色之間切換,從不同壓力中掙破,儘管空閒時間已相當緊縮,一聽到專題訪問的消息,仍舊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

不同於堅韌的性格,王琴茹的聲音十分溫暖且柔和,不疾不徐地講述著屬於阿順與她的故事,話語中,有著乾女兒最真誠的關懷與信任,亦不時顯露陪伴者最深的疼惜,以及身為支持者由衷的鼓勵與期許;這些真實的情緒與家人的愛,便是透過南北往返的書信,一字一句濃縮與淬鍊而來......。

初識:隔著一道道鐵牆的筆友

王琴茹曾是受刑人家屬,過去為著叔叔奔波,長期與台灣廢除死刑推動聯盟(下稱廢死聯盟)有聯繫。有一日,她在廢死聯盟寄的電子郵件中,看到「肉圓哥阿順 」的影片訊息,「可能是叔叔伏法之後的移情作用吧,看過影片後,我心中一直有個聲音,想說寫信給他看看,沒想到之後他真的回信了。」

在幾次信件的交流中,王琴茹總能感受到邱和順(阿順)的豪爽與氣勢,也漸漸對阿順的個性有了更深的認識,「他有種大哥的氣場,講話就是會一肩扛的那種,加上他很愛交朋友,當身邊的人有需要幫忙時,他都會提供意見,盡力協助。」在北所認識的人中,若對方需要協助,阿順都會幫忙介紹外界資源。

「他還是一個很孝順的人。」阿順的母親去世之前身體已不大好,他幾乎每封信都會叮嚀王琴茹有空多多幫忙打電話問候母親,陪她聊聊天,「阿順的媽媽總是說他是全部小孩裡最孝順的一個,但就是受到這種不白之冤,也常感嘆、不知道有生之年是否還能見到他。」母親過世後,阿順對於無法親自送她最後一程,內心一直感到很內疚,只能化悲憤為力量,堅持至今。

在王琴茹眼中,邱和順也是一位有著個人堅持與原則的人:他的所有書信要自己手寫,用著他特別的用字遣詞和振奮的開頭;他過著固定的生活,每天三點多起床,堅持洗冷水澡以自我惕勵,強調自己的清白。

透過往返南北的書信,阿順與王琴茹持續分享著彼此的日常,訴說內心深處的獨白;雖因相隔兩地而無法見面,兩人卻能從字裡行間感受到對方的溫度與情緒,也逐漸開始從眾多的書信片段拼湊出彼此的圖像,其中,像家人的愛與信任便是拼貼時最佳的黏著劑。

成為家人:邱和順最大的乾女兒

在通信的過程中,阿順曾介紹王琴茹去看他的自傳,書中有一段提及邱和順與女兒的關係,「他的女兒對於他過去的生活很不太諒解,不想認他這個爸爸,這件事對他來說是很心痛的。」這使王琴茹想到自己與父親間的相處,她認為父女之間相互的愛絕對是真實無疑的,「以我的生命經驗,我可以體諒阿順女兒的不諒解,同時也知道阿順對女兒的愧意。」

於是,希望邱和順能夠開心一點的王琴茹,想到自己或許可以彌補其心中對於失去親情的遺憾,加上阿順只比自己的父親小一歲,生日也恰好只差一天,她便問:「不然我當你的乾女兒好不好?」過沒多久,邱和順亦回信,且爽快地答應了。王琴茹說道:「我都叫自己的爸爸為『老爸』,我就跟邱和順說那我就叫他『老爹』吧!」

就此,王琴茹對阿順的關懷早已超越對於叔叔的移情遺緒,而是一種名為愛的付出,在每一次的書信往返中,兩人用真誠的文字構築了一個他們稱之為家的地方。

「我和老爹在某一些部份的情感是有缺塊的,因此我們都特別喜歡把人們兜在一起的感覺。」對於邱和順和王琴茹來說,只要是他們覺得好、感到信任的人,便容易投入感情,將對方當成家人,並協助介紹大夥認識,希望「熱鬧」一點。阿順在獄中的朋友需要幫助,便時常會將其介紹給王琴茹,對方知道她是阿順的乾女兒,往往會多一分信任感,「我認識的人中,來自北所的一開始都是由老爹介紹,之後靠著大家口耳相傳與中介,至今服務的人數已經超過我可以負荷的量了。」

除了獄中的朋友之外,阿順也將他陸續收的乾女兒們介紹給王琴茹認識,期望女兒之間能夠團聚在一起。「他對我們這幾個乾女兒的生活一直非常關心,身為大姐,他非常希望我可以關心妹妹們,若她們生活上若遇到困難,會請我務必協助她們。」王琴茹只要有空便會和妹妹們聯絡,詢問她們的狀況、提供意見,之後再回報給阿順知道。

「有一個小妹現在的生活條件不大好,過得很辛苦,老爹十分擔心她,也一直承諾說只要能出來,一定無條件幫助她。」王琴茹不知道這個諾言將來有沒有機會實現,但每次聽到仍覺得特別窩心,因此她也持續地協助關懷其他乾妹妹們,希望阿順能不要有那麼多掛念,安心服刑。

相遇:跨越南與北、自由與不自由

王琴茹第一次看到阿順的樣貌是透過他人提供之照片,「老爹不笑時,長得是有點嚴肅,初看不大親切,但也沒有像其他人形容得那麼凶惡。」照片中的阿順微笑著,「我當下看到,便覺得他一定是個很樂觀的人,」王琴茹如此說道。

一直以來,由於工作繁忙,居住於南部的王琴茹難有時間北上探視邱和順,況且會客時間只有二十分鐘,來回車資卻是不小的負擔;因此,雖然阿順在信中時常提到想和王琴茹見面,卻能體諒其辛勞,希望她先以工作為重,也鼓勵她用難得的休假時間多休息、好好陪伴家人與孩子;而王琴茹雖不能當面分享生活,仍會不定期寄生活照與書信給阿順。

在與邱和順通信八年多之後,王琴茹暫時結束忙碌的工作,準備轉換跑道,趁此閒暇之時,她帶著兒子北上,第一次進入看守所探視阿順。回憶第一次見到阿順的印象,王琴茹覺得他非常親切,相處起來完全沒有陌生感,像親人一樣,二人便在短短的接見時間內不間斷地閒聊著,王琴茹說:「老爹給人的感覺比照片和信中溫和許多,但語氣中也有點無能為力,我們就互相加油打氣,討論著他出來之後要一起做什麼。」

「當下我會幻想著如果有一天他出來了,我一定要緊緊的抱著他,告訴他:『真的辛苦了。』」王琴茹如此說道。

未完待續

至今,王琴茹和「老爹」邱和順仍持續以書信連絡,王琴茹會藉此分享生活點滴和各式話題,也會將生命中特別的經歷與近期面臨之問題寫於信中,與阿順討論並詢問他的想法;阿順則會訴說近日獄中的所見所聞,回應並關心著王琴茹的生活,「雖然在獄中,但老爹知道身邊的人過得很好,都會由衷替我們感到開心。」

「老爹還是很在乎他的官司,堅持無罪釋放,每封信他也會一定會感謝來自各國、各界團體的救援,要我轉達大家『辛苦了。』」雖然不是法律的專家,王琴茹仍舊期待司法有天能夠還給阿順清白,若是無法改判,也希望總統能夠特赦,讓邱和順早日回家。「一個人有多少個32年,親人離世無法返家奔喪,這是他心中永遠癒合不了的痛。」眼看阿順的年紀越來越大,身體健康也受到影響,王琴茹無奈又心疼地說道。

「在漫長的歲月中,老爹一直用行動堅持自己的清白,也很有信心未來能夠出去,卻一次又一次地失落,多麼折磨人阿!有時我在勸他加油之餘,也會感到無奈,這時反倒是他安慰我,要我一起相信在不久的將來,他一定會有能夠出來的一天。」王琴茹如是說。

老爹和乾女兒相遇的那天何時會到來呢?阿順在彼岸一天、一天地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