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時代前端的理想實踐者:懷念賴慶祥檢察官

賴慶祥檢察官:真歹勢,菸吃完了,還要吃你的菸…嘻嘻。我當檢察官十一年還是薦七職等,跟一個剛下來的檢察官一樣。同期的,已經有人當主任檢察官了。我覺得我很失敗,十年無成,很失望。遍體鱗傷。只能影響一、二人。很寂寞,朋友也不多……。   

王金壽:不,我一直相信,就憑花蓮作票案,你就可以在台灣民主政治上留名。我相信有一天檢察體系會還你一個公道。

10/3/2002賴慶祥檢察官訪問錄

我錯了。在賴慶祥檢察官過世之前,他都沒得到檢察體系還給他一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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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慶祥原本是先當執業律師。他原本可以當個賺大錢的律師,過著輕鬆富有的日子,但因為要完成父親的願望,而到司法官訓練所受訓(三十期)。他原本很有自信地規劃,先以第一志願到花蓮當兩年的檢察官,接著再調到西部的地檢署兩年,之後到台北地檢署兩年,六年就升上主任檢察官。

但臺灣政治轉型的風暴打斷了他的人生規劃。

花蓮作票案

在戒嚴時期,國民黨經常有作票的嫌疑。但是,國民黨的相關人士沒有因作票被起訴過。即使到了1989年選舉,當時民進黨台南縣長候選人李宗藩和他的支持者,因為抗議選舉舞弊而佔據高速公路數小時,還是不見檢調單位有嚴肅的調查行動。

1992立委選舉時,民進黨主席黃信介「元帥東征」參與花蓮區域立委選舉。很少人預期黃信介能贏得一席。開票當天,黃信介的得票數和第二名當選候選人票數相差不多。黃信介本來已打算回台北,但各種作票傳言四起。

黃信介和他的支持者與1989年台南縣長選舉一樣,至選委會抗議、要求重新計票,並調查有無作票。選委會官員不敢作任何決定,告訴黃信介必須先徵求檢察官同意。黃信介和幾千名支持者於是轉至地檢署。當時對於大部分檢察官而言,選舉當天是休息的時間,而不是努力抓賄選。當時留守地檢署是一名年輕檢察官洪政和。賴慶祥雖然只是剛到花蓮地檢署報到才幾個月的菜鳥檢察官,卻主動來協助洪政和。賴慶祥沈著地面對包圍地檢署的數千名群眾,並與民進黨的政治人物協調。

但是,兩名檢察官認為應該是縣選委會的職責決定是否重新驗票。黃信介和數千名支持者來回縣選委會和地檢署數次的這段期間,兩名檢察官試著聯絡他們的上級單位,結果所有重要長官的手機全部關機。在經過嚴重的爭論之後,黃信介和地檢署達成一個共識,只驗花蓮市,而不是全縣的選票。

在驗票過程中,每一組的驗票人員都包含了各候選人的代表。洪政和作了一個關鍵性的決定:整個驗票過程開放給媒體採訪。最後,查出開票數多於領票數,這代表有人將空白選票蓋章後投入票箱。接下來的幾天,當部分檢察官去休假時,洪政和與賴慶祥在主要動員警方的支援下,將案情逐漸釐清。洪政和與賴慶祥並沒有因為偵辦此重大案件得到檢察體系的肯定;相反地,他們卻因為偵辦此案而累積太多其他案件,反而被法務部懲處。如果當時沒有洪政和與賴慶祥檢察官,台灣有史以來第一件作票被起訴案件是否能成立,還是一個未定之數。經過這一案件,再也見不到國民黨赤裸裸的作票。

屏東地檢的協同辦案

隨著威權體制的瓦解,黑金政治勢力也開始入侵台灣政治經濟各層面。屏東曾經是所謂的黑道的故鄉。在幾乎社會各界對此都束手無策之際,1994年底至1996年底,屏東地檢署有一批年輕檢察官不畏強權地開始清除當地的黑金政治。這樣的成績來自於這些檢察官自主發展出的協同辦案模式。過去其他所謂的「協同辦案」,經常是上級干涉下級辦案的方法,但是屏東檢察官之間自主所發展出來的協同辦案強調平等、互助、協調。雖然台灣其他少數檢察官也有協同辦案的經驗,但只有當時屏東地檢署的協同辦案最全面性。不過,這批檢察官對於民主政治發展的貢獻,至今完全沒得到台灣社會的肯定。他們和其他少數優秀檢察官一樣,或許是掃除黑金政治最重要的人物,但也是最被忽略的一群。

屏東地檢署的協同辦案有效掃除當地的黑金政治。在短短不到幾年,他們起訴了議長鄭太吉、屏東市長黃清漢、立委郭廷才、國代徐炳豐、省議員林淵熙、縣議員黃昌源及多位鄉長、農會總幹事等人。同時,他們切斷了許多政治人物的非法資金來源,如走私、電動玩具店、毒品、六合彩等。這批檢察官完全沒有期別高低的觀念,互相合作、聯合辦案、沒有英雄主義、依功能分配任務。從來沒有檢察官的力量發揮的如此完美,如此淋漓盡致。一個好的檢察官可以不讓政治人物太囂張;一群感情如兄弟般的檢察官,可以徹底改變地方的政治生態。

這些被起訴的人大部分是國民黨籍的黑金政治人物。掃除這些國民黨的黑金政治人物提升了屏東民主和公共生活的品質。在政治上最大的效應,就是間接結束國民黨的黑金統治。國民黨極欲栽培的政治人物,如省議員林淵熙、屏東市長黃清漢,和兩位爭奪議長寶座的縣議員蔡侑展、黃昌源,都因此中斷或結束他們的政治生命。這些都是發生在政黨輪替之前。要在國民黨控制的檢察體系之下起訴這麼多的國民黨籍政治人物,需要極大的勇氣與膽識。雖然這些檢察官起訴如此多國民黨的黑金政治人物,間接幫助民進黨清除邁向執政的「路障」,但這並不表示這些檢察官就是民進黨的打手。因為他們也起訴犯下轟動全國的毒品走私案的民進黨籍國大代表兼縣黨部主委徐炳豐,以及盜採砂石案的高樹鄉鄉黨部主委邱基明。

屏東地檢的協同辦案有幾個特色。一、全面性:除了當時的檢察長和主任檢察官之外,幾乎所有檢察官都參與協同辦案。二、高頻率:幾乎隔幾天就來一次協同辦案。三、自主性:這樣的模式是檢察官之間發展出來,而不是由上級指示一起協同辦案。四、主動性:和一些只待在辦公室等移送案件的檢察官形成強烈對比,屏東這些檢察官是到社會各個角落去發掘案件。五、除了法律之外,沒有政治和行政的考量。

賴慶祥在屏東地檢的協同辦案中扮演了最關鍵,同時也是領導者的角色。他的無私和主動積極,加上散發出來的領袖魅力,讓他自然而然成為這群人的領導者。他從不要求任何功勞,也不要求任何的鎂光燈。同時,也是他的辦案技巧協助整合了屏東地檢檢察官。在那個年代,大部分的檢察官經常坐在辦公室等待調查局和警察局移送案件過來。但賴慶祥不僅主動辦案,還把自己當作一個刑事警察,站在偵察的第一線。

1996年底,當時的法務部長廖正豪進行台灣有史以來第一次對改革派檢察官集體性的打擊,有八名檢察官在完全沒有預警下,因為不同理由遭到調動。其中賴慶祥被調至台東、廖椿堅被調至台南,他們兩人被調動的理由和其他六人不同。這六人主要都是辦案掃除黑金、得罪當地國民黨重要人士。當時的屏東地檢署對主政的國民黨來說,已經完全失控。有六名檢察官後來至公務人員保障暨培訓委員會和法務部打官司,法務部則完全不掩飾打擊這些檢察官的意圖。在法務部給保訓會的說明中,直接了當地說,賴慶祥和廖椿堅是屏東地檢「內部不安定之根源」。之後,當時被不當調動的幾位檢察官都得到平反,有不同程度的提拔與復出。只有賴慶祥,他繼李子春之後被檢察體系抹黑、污名化,變成另一個體制內異議份子。即使在民進黨執政之後,賴慶祥都沒有得到平反。

打破本位主義、參與司法改革

台灣司法改革其中一個特色,就是各改革運動以及他們的參與者彼此很少對話、互動、合作,相反的,演變到最後變成「機構對機構」的對抗。我相信這是台灣司法改革史上一大遺憾,也是造成台灣這一波司法改革侷限性的主因之一。

有改革意識的法官、檢察官和律師,不僅在能力上、道德上、甚至在遠見和視野上,遠遠超過以前的司法人,他們同時也都懷有對於台灣司法改革的熱情,也是最有可能改造台灣司法體系的一群人。但很可惜,這批人幾乎缺乏對話,也就無法共同提出一套司法改革的遠景給台灣社會,也把改革的力量給分散了。更遺憾的是,這群有改革意識的法官、檢察官和律師在後面的司法改革,因為所處機關位置不同,開始出現「機關對抗機關」的現象。例如,在司改會開始攻擊司法院和當時院長施啟揚時,改革派法官同時出現主戰與主和的聲音。在1999年的全國司法改革會議上,部分改革派法官替司法院的政策作辯護,改革派律師則提出另外一套司改藍圖,孤臣孽子的檢改會在內部必須對抗法務部、外部無法得到律師團體和司法院的同情與支持之下,退出全國司改會議。這樣的衝突,使得改革的力量分散和抵銷,無法讓司改取得更大的進展。

然而賴慶祥早就跨出檢察官本位主義,參與其他民間團體的司法改革。1997年民間司改會舉辦「為司法復活而走」,許多改革派的法官與檢察官對此活動抱著敵意與懷疑的態度。但是,賴慶祥不僅自己親自出席參與遊行,也動員了好幾位法官跟檢察官來參與。即使後來的司改會越來越對司法體制內的改革者抱有敵意,但賴慶祥還是留下來了。他繼續參與司改會的活動,在營隊裡分享檢察官的經驗。

走在時代前端的理想實踐者

在與檢察體系抗爭中,除了李子春之外,沒有人比得上賴慶祥來的更全面、更徹底。早期地檢署在選舉期間有查賄經費。當時屏東地檢檢察官們已經講好,要實報實銷。但是一位主任檢察官卻想依照過去的慣例,用反賄選宣傳費把它分掉。賴慶祥相當生氣,給了主任檢察官兩條路:一、領的錢退回;二、賴慶祥簽個他字案,用誤報來結束此案。如果監察院來查,賴慶祥願意負起所有責任。但是這位主任檢察官根本不當一回事。於是,賴慶祥自己主動偵辦。但檢察長立即把案子移轉到高雄,從此沒有下文,直到賴慶祥被調到台東時,才接到信說已經結案了。921大地震之後,高雄地檢署仍辦理中秋晚會、吃吃喝喝,普獎每人一台VCD播放機。賴慶祥並沒有參加晚會,但另一名檢察官告知他晚會的情況,兩人相當氣憤,於是賴慶祥「具名」投書監察院網站檢舉檢察長。

賴慶祥終究沒有達成他剛下地檢署時所設下的目標:六年內回到台北、升任主任檢察官。他不僅沒有升任主任檢察官,連到北部地檢署都沒有。他一輩子檢察官生涯都是一名地檢署的陽春檢察官。或許如他自己所說的,這是一個失敗的職業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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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仔,你說「我覺得我很失敗,十年無成,很失望」。你錯了。花連作票案可以作為後來許多選舉糾紛案件的範例。你在屏東地檢署發展出來的協同辦案經驗,至今無人能比。你毫無私心、超越本位主義地參與司法改革,更是當前司法改革所急需的。

賴仔,你說「只能影響一、二人」。你錯了。你曾感嘆「讀法律的人,肩膀去哪裡了?少年就老成。就是整個檢察系統把人磨成這個樣子。許多人的目標,就是十年當檢察官為了升主任檢察官不用辦案。為何一個人進入了這系統,就變的如此快?」但你不知道的是,你是許多檢察官的肩膀。

賴仔,你說「很寂寞,朋友也不多」。你錯了。跟你在花蓮作票案一起奮鬥的洪政和檢察官沒有忘記你。你在屏東地檢跟檢改會的兄弟們,沒有忘記你。你在法院的朋友們,沒有忘記你。民間司改會的朋友們,沒有忘記你。宜蘭渡安居的姊妹,也沒有忘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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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錯了,賴慶祥檢察官需要的不是檢察體系對於他的平反,而是實踐他早已身體力行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