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賴慶祥檢察官的溫柔記憶

照片/2003年民間司改會法曹新鮮人營隊,左為賴慶祥檢察官。

坦白說,寫這篇紀念文,很是猶豫。因為稱不上認識賴檢,或許他根本不記得我。真正見面相處,就是那麼一次。印象小,卻深。那時是剛考上的年輕律師,對生涯完全沒頭緒。不知為何就自己報名,司改會2002年的新鮮人營隊。說也奇怪,營隊結束後,除了記得盧菁和盧萍姐妹,因為弟弟盧正冤屈遭槍決,說話時不斷婆娑落下令人難過的眼淚之外,十餘年來,就是記得賴檢在營隊裡的一個畫面。他在分享「為了查緝走私毒品,帶著一大批員警,埋伏在港口,所有人摒住氣息,等他一聲令下,準備要衝」的那種感覺。不知為何,總在我腦海裡。

剛直的溫柔

我並沒有仔細想過,為何就是記得這個畫面與感覺。或許,才二十幾歲的我,覺得好生佩服,一位利害的檢察官,像城市英雄,打擊犯罪。然而,和他一起來的司法官,還有陳檢、何檢和薯哥,也各有各自的利害。

那時坐在台下,聽課時活像小學生的我,看著已頗負盛名的陳檢,感覺像天一樣,優秀的難以超越。賴檢的風格不同,下了課就自在地,呼朋引伴去抽煙。印象中,何檢是個溫和的人,話比較少,薯哥也還很年輕靦腆。就是賴檢活潑海派,邊抽煙邊隨意地招呼大家,還會拉著年輕學員一起聊天。

有時,我會懷疑這些回憶,都只是我個人的「腦補」。直到上個月突然知道他過世的消息,看了王金壽老師的懷念文章,更加確認他一生精彩的事蹟,和我小而深的記憶吻合。

他的一生是剛直的,從破獲黃信介在花蓮選舉時國民黨的作票案,直到聯合屏東地檢檢察官協同辦案,斬斷屏東嚴重的黑金政治,都是空前絕後。甚至還能跨出本位,參與司法改革。儘管都不甚受上級喜愛,相信歷史早已享有定位。

只是,在剛直之外,今日心裡細細回憶起來那天的感覺,反而是他在訴說時,攻堅前的一股溫柔。大批員警,深深埋伏,眾人摒氣,只等他,一聲令。在我年輕氣盛的想像裡,應該是威風凜凜,像電影一般,殺氣十足,霸氣外露,就等「老大」,一個命令,槍聲四起。

令我意外,他說話時的表情與態度,是猶豫、憂慮、不安的。他猶豫時機未到,他憂慮弟兄們的傷亡。他不安,是在想著當下的自己,掌握著極大的權力,生死瞬間,需要極度的警醒與謹慎。

再三拿捏權力的施放時機與可能後果,是一種剛直的溫柔。掌握權力的人,剛直已屬不易,搭配著戒慎恐懼,如履薄冰的溫柔,幽微卻綿延。就是這種的一瞬間,會感染到年輕一輩,形象留在別人心中,剎那變成永恒。

一群有肩膀的檢察官

想像,在1990之後,社會改革力量開始爆發的年代,就是有像賴檢這樣,許多平凡又偉大的人物,台灣才能幸運成為現在的樣子。這段時間,讀著別人紀念賴檢的一些資料,常常不知怎的,就眼眶開始泛紅。或許是因為,突然就理解很多的事情,很多現在的檢察體系,之所以是如此的事情。

可以理解,一群有肩膀檢察官的努力,或許正是為什麼,台灣的檢察體系,沒有變成新興民主國家的惡夢,囂張跋扈而無法控制。也是為什麼,幾個同心協力的無私檢察官,就可以對抗龐大難纏,沒有人敢碰的黑金。檢察官可以是不為也,而非不能也。

這就是為什麼,當時民間會支持基層檢察官,並且願意聯合起來,對抗為政權服務的法務部與檢察高層。也是為什麼,基於對改革派檢察官的信心,民間與立法者,願意讓查緝黑金行動中心擴權,並蛻變成特偵組。也才能理解為什麼,當陳聰明與黃世銘下台,先後賠上了特偵組的名聲,其實就是斷送了一群改革派檢察官,一輩子的辛苦與清譽。

台灣總是很幸運的,有一些默默不求出名的了不起之人,才能有今天哪怕是一點點,能夠拿出來說嘴的民主成就與法治驕傲。發生時年紀還小來不及,慢慢才能知道這些脈絡,就更感恩與感謝。賴檢,很多人還記得你,猶如我年輕時那個記憶中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