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一位急公好義至死不渝的檢察官—賴慶祥

照片來源/Taiwan Heart

那天(2015年6月17日)早上10點多,唐先恆檢察官打電話問我,賴慶祥怎麼了。我回答他,還在醫院住院呀。於是我反問他,為什麼問這樣的問題?他說看到有人在賴慶祥的臉書上寫著:你永遠活在我們的心中。唐先恆接著答腔,沒事就好,「你永遠活在我們的心中」這種話不能亂說。我說對呀,明明人還在醫院住院,怎麼寫這種留言。

但是不到30分鐘,就接到內人打電話來哭泣著說:「賴北北(慶祥)今天凌晨走了」……

雖然知道癌症會奪人命,但是實在來得太快、太突然了,哪有住院總共僅僅40天,說走就走,誰能接受?難道你不能多留些時候,陪陪你的家人?再讓這些老朋友跟你騎單車環台嗎?再一起並肩辦幾件對社會有交代的案件?……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攜手並肩作戰,是什麼時候的什麼案件嗎?那是你分發當檢察官只有6個月,而我任職才剛滿1年,2個都同樣是菜鳥檢察官的1992年12月19日(星期六),這一天我永遠忘不掉。記得那一天是投票選舉立法委員,我輪值內勤,全地檢署的其他檢察官包括你都外出去查察賄選。到了傍晚,天色還沒暗的時候,有幾個記者朋友跑到地檢署來,說(美崙)山下已經在聚集群眾了,山上很快會有事。當時我完全聽不出是什麼意思,認為了不起來幾十人,叫一叫、吼一吼就會解散回家,完全沒有當一回事。

天很快變黑,臺灣花蓮地方法院門前的府前路,突然來了一長群的群眾,記者朋友說有1千多人,由宣傳車放大音量帶著群眾往旁邊的縣政府聚集過去,當時我還以為沒有我們的事,還在暗自慶幸。誰知道高興太早了,才一下功夫,宣傳車帶著群眾往法院湧過來。把整個法院前方的停車場及花園塞的滿滿。喇叭聲、廣播聲、叫罵聲排山倒海而來。領頭的人是立委候選人黃信介,在群眾簇擁下,全部往地檢署靠過來。幸好,選舉前,警方已經佈好鐵絲網架,暫時將群眾隔離在網架外面。但這幾乎讓我招架不住,從沒有面對這麼多群眾,我只能指揮在辦公室內的警察同仁架設錄影機蒐證,一面打電話向檢察長報告,一面打電話向臺灣高等法院檢察署的長官求援。但可能當時電訊機房同時當機,竟都沒有人接電話,連地檢署裡的其他學長一個也不見蹤影。這時黃信介先生率領群眾在外面高聲要求按鈴申告,眼見前有熊、後有虎,救兵沒有,包圍的群眾人數越來越多,高呼做票聲音響遍雲霄,群眾的情緒越來越高亢,有人放話再不開門受理申告,就要放火燒掉地檢署。就在四面楚歌,情況危急之秋,你突然出現,告訴我你是來幫我處理這件案子的。頓時之間,身邊好像多了許多援軍,讓我放心輕鬆不少。商量結果,你叫我負責裡面,你到外面跟他們折衝談判。就這樣,一下子,你與帶頭的人說明要訴諸縣選委會,問題才可能解決,於是人群就跟著領頭的人往縣政府移動過去。但是過去後,縣政府的人又告訴他們,只有檢察官才能扣押選票驗票,於是黃信介又把人群帶回地檢署,一個晚上,人群就在地檢署與縣政府之間移來移去五、六回。到最後,黃信介火大了,罵你是騙子,最後把群眾帶來地檢署之後,就不再離去,而且叫罵做票、驗票的聲音掩蓋了整個天空。

整個晚上,就在群眾包圍下,擔心鐵絲網被衝破,又想不出退敵之計,不知如何是好之下,2個人就靠在辦公室的椅子上緊張的度過,根本無法闔眼。翌日(12月20日、星期天)群眾越圍越多,民進黨在其他縣市的主要政治人物全都趕到花蓮來聲援,把整個地方法院和檢察署更圍的水洩不通。天亮後,檢察長進到辦公室裡面,跟我們加油打氣,也商量下一步要如何走。我可以看出他也是一夜未眠,應該也是壓力重重。商量的結果,驗票可以,但是要具體指出做票的投開票所範圍,不能漫無目的把花蓮縣的選票全部扣押驗票,這是談判的底線,越線不能同意。

這一整天,你為了這個底線不停的在選委會跟地檢署之間來回穿梭,與黃信介溝通談判,到了凌晨1點鐘,仍然沒有結果,雙方依舊僵在底線上。中午時分,民進黨的前主席許信良出現,一到地檢署就按鈴申告,告的就是你,受理申告的卻是我,他告你拒絕查封花蓮縣全部選票,涉犯瀆職,當時筆錄我不知道如何問下去…

到包圍的第3天(12月21日、星期一)辦公室開始上班了,所有的學長都回來。到下午3點鐘,黃信介又帶群眾到地檢署按鈴申告,這一次他有具體指出花蓮市第23投票所有問題,要求查封該投開票所的選票。你跟我就到花蓮市公所去看,雙方確認之後,做出重大決定,我們同意查封花蓮市的54個投開票所全部選票,在許信良、黃信介、施明德、張俊宏等人會同認證之下,由你跟我將花蓮市54個投開票所的選票以帆布蓋上,旁邊加上地檢署的封條,完成了查封程序。查封後,民進黨人員向外宣布此重大訊息,媒體爭相走告,包圍在地檢署外的群眾才慢慢散去。到這個時刻止,我們2個已經整整3天沒有回家睡覺或洗澡。回到辦公室,檢察長瞭解全部情形後,叫我們趕快回家去休息洗澡,準備明天驗票。

第4天上午8點30分,你、我、曾泰源3組人馬各別帶領著書記官,在檢察長和主任的率領下,到達花蓮市公所,在3個立委參選人、縣選委會、民進黨幾位代表之確認下,展開驗票程序。剛開始由程序不熟,也為了公正起見,進度很緩慢,到下午3點鐘,才由曾泰源發現第11投開票所有問題,30分鐘後,我這組也查出某投票所多出97張選票,你那組到晚上7點也發現問題,接下來問題陸陸續續出現,證實了黃信介的做票指控。發現弊端後,待命的警、調同仁立刻展開有問題投開票所之工作人員的傳訊及調查。晚上8點後,我們卸下工作,交給李子春、黃慧敏及吳傑人學長接續驗票到翌日清晨9點。此案總共發現12個投開票所有744張選票有問題。

就這樣接續了好幾天,你、我、曾泰源3個人又忙著傳訊嫌疑人、收押被告,

日以繼夜,前前後後搞了將近半個月,案情才大概明朗化。這中間我們互相支援打氣,分享案情,研商往後的偵查方向和作法,充分發揮了集體辦案的效率,有人說這是臺灣地區有史以來第1次集體辦案的開端,總之3個臭鞋匠也是能湊成1個諸葛亮。隨著時間的經過,我們最後將蒐集到的證據和案情,交給主任檢察官去彙整提起公訴,並且提起民事確認另1個魏姓候選人當選無效之訴訟。

等到這一切告一段落之後,已經是將近1個月之後的事情,這中間我們的時間跟精力幾乎都耗在這件案子上面,無暇去處理之前已經分到以及後來又陸續接到的新案。等到卸下這件案子的時候,你、我2人的積案都已經破表,同時登上地檢署的股王。這件事情,造成我第2年的考績被打成乙等,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是乙等?。

兄弟,我一直在想,案發當天是我值內勤,我活該倒楣。但是你為什麼要跳下來火力支援我?連累到你自己家也回不得、睡在辦公室、被罵騙子、被告瀆職、吃力不討好、甚至影響到自己的考績。世態炎涼的今天,自顧不暇,還有誰不計個人利害得失,願意去幫襯別人、犧牲自己?你為什麼偏偏要這麼古道熱腸?你不出來,不就沒有這一切的羞辱與傷害嗎?……

兄弟,欠你的人情,永遠還也還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