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獄風雲劇本怎麼寫?

大寮監獄挾持事件,是《監獄風雲》。因為監獄裡確實黑幕重重,生活辛苦。耀仔失手殺人,入獄情有可原。他年輕有為又耿直,無法適應黑牢的生活。幸好有老鳥阿正的幫忙。患難真情,觀眾動容。只是,「不知道怎麼死」的六名受刑人,根本不是周潤發與梁家輝。他們是幫派份子,真的壞,一點都不討喜。不是又帥又酷的影帝,也沒有人想知道他們的生平故事。

大寮監獄挾持事件,不是《監獄風雲》,因為沒有凶狠的獄警。台灣的阿正和耀仔,最後並沒有和囂張的雄哥決一死戰。張耀揚把雄哥的壞,演得入木三分,為港片四大惡人之一。本應是正義化身的獄警,在獄裡作威作福,栽贓嫁禍,比囚犯還沒人性。受刑人最後的逆襲,大快人心,觀眾拍手叫好。

台灣在演哪一齣?

《監獄風雲》太精彩,深烙人心。台灣第一次上演,剛開始緊張又懸疑。然而,隨著時間過去,重重的警力,層層的媒體,群群的觀眾。等不到激烈火併的場面,開始有人喊著歹戲拖棚,要求退票閃人,早點收工。

受刑人挾持過管理員、替代役男、戒護科長、正副典獄長,這些理應凶狠的獄警,竟全身而退,沒人遭到受刑人最後的逆襲?他們不是作威作福,比囚犯還沒有人性嗎?怎會連被絲毫凌虐都沒有?

雖然具有戲劇性,但囚犯也「太有人性」。把本應是自私的越獄行為,昇華到「獄政改革」的層次。要求矯正署長唸出五大聲明,真是比矯正署長還要矯正署長。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結局。六個人就這樣,喝酒、對空鳴槍(發洩)、放人,自盡。典獄長拿著槍(或未拿槍),毫髮無損地走出來。

就在大家都還不及反應的時候,一切嘎然而止。這實在太不「監獄風雲」了!好似一齣不入流黑色荒謬劇,戲劇系大一學生,暑假結束前晚,熬夜寫出來的作業。老師的評語是:故事情節無法引起觀眾共嗚,人與人或環境之間的衝突不明顯,起承轉合毫無邏輯與層次感。

荒謬才悲傷

真心想了解監所的情況,只需花三分鐘,看看研考會早在民國100年的「獄政改革芻議」。如果連點開都懶得點開,表示看倌們不過是《監獄風雲》的粉絲,不是獄政改革的。

監所的核心問題是人力不足。人力不足的主因,是因為錯誤的刑事政策。包括不合理的毒品防制政策,以及把犯人重度隔離、而非矯治的政策目標。歸根究底,我們只想罪犯排除在社會外,視而不見,任其自生自滅。同時,還用一種zoom-in的角度,放大檢視,社會上可能滋生危險的行為,並且重度入罪化。

於是,入口沒有匣道管制,人犯就源源不絕。長期重度監禁,沒有任何矯治,不給絲毫希望,監獄暴動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關到死也是死,越獄暴動,最多也是死。選擇後者,並不算什麼非理性的行動。

理解了結構性的成因之後,再來看一遍這黑色荒謬劇,並不那麼荒謬。理應凶狠的獄警,不過是一群和犯人被困在一起的「同僚」。教化不是重點,人手不足,連高壓式管理犯人都辦不到,獄警只能乞求任何和囚犯「和平相處」的方法。他們沒有當雄哥的本錢。

或者用大哥管理小弟,於是飲鴆止渴,強化了監獄的弱肉強食。耀仔遇不到阿正,就是含恨服刑,出了監獄,再找更弱的人,強食。或者和受刑人「搏濡」,講道義、稱兄弟,只求不要吵鬧。你挺我,我罩你,相安無事。

於是,白狼、董哥都來了,因為他們也是義氣兄弟。有人踩上了別人的地盤、踩過了別人的紅線,固然有不得已的苦衷,也是失了道義,要講道上義理,調停。調停可以,畢竟是我們亂了兄弟的場子,兄弟大概也黑了,昇官無望。

可是,這不得已鬧場的苦衷,要向誰傾訴?沒有比矯正署長更合適的人選。署長唸完了,全國也都聽到了,不知道有誰聽進去了?然而,顧不了觀眾的反應,戲總是要演完,自己給自己寫了三個結局,上級導演不同意,只能挑悲的演。

砸了典獄長的場,要不要他陪葬,只在一念之間。法務部不太敢對死守第一線的典獄長,說太多重話。因為監所人員也是錯誤政策的受害者,法務部才是問題的始作俑者。因此,檢討報告只想息事寧人,風頭過新聞就過。茶涼走人,爛攤子就留給下一任。

試想,如果監所人員平常就像雄哥,逃獄的囚犯一拿到火力,必定是先出一口惡氣,這劇情不太荒謬,就是《監獄風雲》上演。我國史上的首映,正因為荒謬,更令人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