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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法庭到展場,串連世代的記憶工程|查無此人展覽台北場後記

2021年3月18日至3月24日「查無此人:324行政院暴力驅離事件七週年展」台北場結束。展覽主要呈現了七年來318反黑箱服貿義務律師團透過訴訟究責國家暴力的過程與結果,尤其適逢自訴案甫全部結案,刑事司法在全部案件中皆無從追究國家暴力責任,結果上看似一場徒勞,但法庭中所留下的歷史,如何走出法庭,才讓究責過程中的辛苦不要白白浪費,正是我們所關心。

展覽七天下來,入場人數約1,200人,我們回收表單後發現,從填寫回饋表單者看來,有超過6成為未曾參與過324事件,當年只是國高中生的學生;有公民老師帶了高中生來參訪,高中生淚灑驅離影片區,無法相信這是真實發生在台灣的畫面;有父母帶著3、4歲的小孩來,一個一個展板跟她說發生了什麼事;展覽期間「結痂324—七年後的我們」講座與談過後,也有當年只是國中生的同學舉手說,感謝參與運動與訴訟的當事人拿自己所受的傷痛,換這個時代的自己所身處的自由的社會環境。

上述這樣的時刻,都可以感受到,雖然我們的展品其中一區叫「記憶與遺忘的戰爭」但我們在比的,不是只是曾經參與事件者的記憶與遺忘的「拔河賽」,還包含曾經參與跟未曾參與或認識事件者的記憶「接力賽」——如果歷史無法保存、如果參與者無法述說,記憶將消失於時間的洪流之中

 

走過七年,律師與當事人心中的傳承

■ 尤伯祥律師

即便經過民主轉型這麼多年,我仍然不看好法院會有魄力去判警察有罪。但有這樣一個訴訟,我們透過訴訟上的調查,讓被害人把被害的經過講出來,再加上把警察的蒐證帶、新聞的畫面通通搜集在一起,成為法院的審判紀錄,歷史要用這種方式留下來,否則二十年後沒有人知道那個晚上發生什麼事,大家就會相信官方的說法,認為當晚的民眾是暴民。

■ 洪偉勝律師

我看到在座很多是年輕的面孔,或是像靜如律師剛剛有提到,很難想像在民主的時代台灣還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大家沒有那個在不民主的時代上街頭,可能要擔心自己或是自己家人人身安全的經驗。但我比較幸運,或是比較不幸,我的父親正好也是一個律師,他也處理過很多反對運動,例如520農運的辯護案件,那種因為自己家人上街頭而需要的忐忑,各位沒有經驗無法想像,但我其實有。每次街頭又有抗爭,會看到爸爸半夜才回來,說被丟到泰山一支鞋子找不到了,或是誰又被打得頭破血流。更強烈的是,我的伯伯是警察,曾經在那樣的場合,我父親跟他哥哥是對峙的。這些事情,比我們再年輕五歲十歲的年輕人,他不會有這樣的感受,結果到318、324的時候,這樣的事情竟然又回來了。小時候的記憶,好像以為遠了,但其實沒有這麼遠。

今天大家在這邊,我相信是同溫層,但其實出了同溫層之後看待這個案件是非常不同的。例如有些人會說你們這些律師沒有證據還在告,明明知道自訴不應該期待法院調查證據也在做,今天打輸了其實是難聽一點敗軍之將不言勇,然後你在這邊跟同溫層取暖嗎?但我仍然覺得這件事情必須把縱深拉出來,繼續傳述下去。如果連短短七年前發生的事情,這個國家都無法追究,那你去談七十年前的事情,是不是太奢侈了?

有一次我們辯論時剛好正值美麗島事件四十週年,美麗島事件當時上街頭,會成為軍事審判的被告,四十年後我們人民究責的努力還沒有拿到結果,但至少人民是在原告席的身份去追究國家的責任。你說這是不是一個進步?是。但夠不夠?我覺得不夠。我們還是要繼續努力。

■ 當事人 蕭凱文

前兩天逼迫自己看了一些以前的影像,我看著自己,覺得天啊,自己眼睛會發亮、非常堅定的樣子。面對當時那個真誠的自己,覺得非常陌生、有點不好意思。2014年,我女兒當時國中一年級,我在行政院大廳的時候,她還畫了一幅圖給我,說我在保衛國家,我當時跟女兒說,我可能會去坐牢。而她現在已經是大學生,唸政大社會系,我跟她說我今天要來講座分享,我問她,過去跟現在怎麼看待當時的母親?我女兒說,當時她還太小,沒辦法看到全貌,但現在他回頭看,會覺得確實這個運動擋下了服貿,也讓國家暴力議題更深化地去討論。她認為任何的社會運動,不管是激情或理性,都是累積的成果,不是只是太陽花,而是從前面的運動開始累積的。

昨天睡前我問自己會不會後悔當年的決定?這七年間,不斷有人問這個問題,我覺得後悔不後悔很像是非題,經過七年,我聽到我女兒說的那段話,我想我沒有後悔,我們用自己的身體作為見證,小時候,我父親開著計程車參與街頭運動影響了我,我再影響了我的女兒,我覺得都創造了意義,不是我個人,而是一個集體的、時代的意義。

星火燎原,串連世代的記憶工程

走過七年訴訟的律師與當事人,在當下無果的訴訟中,看到縱深歷史脈絡下微小的進步。而其他年輕世代的人們,又是如何面對此刻?開幕記者會時,兩位年輕的NGO工作者曾分享:

■ 經濟民主連合 江旻諺

對我來說,走到新聞畫面的電視牆,身體的感受還是非常強烈。到現在回顧當時的情緒,我覺得不是只是悲傷的印記,那樣的情緒,乃至於對政權的憤怒,或對正義的追求,我認為是銘刻在一整代青年世代朋友的生命歷程之中,也是之所以台灣社會現在在這麼多議題中有這麼多夥伴願意投身的原因。後來2019的香港、2021的緬甸,都看到同樣的震撼。我相信台灣持續地努力,不只是為我們自己,也是為了全人類在面對中國及其他極權鎮壓與壓迫下,我們台灣可以貢獻的小小力量,也是重要力量。

■ 台灣青年民主協會理事長 張育萌

318對我而言最大的啟示,除了我們正面了中國因素,我們另外知道了,失敗主義在台灣不管用。年輕人可以一起正視我們過去的歷史,看到我們國家未來的方向。可是324也留下很多我們無法面對、找出的事情,現在的年輕世代很難想像,有一群跟我們差不多大的年輕人,正在被國家用訴訟的方式追訴,或當下的國家暴力至今沒有找到怎麼發生。我們現在能做的是兩件事,一件事是我們繼續在體制內外跟不義纏鬥,第二件事是我們進行一個深刻的記憶工程,對於年輕世代來說,我們要一起記住這件事情。

邀請大家接棒

現在的年輕世代,打開手機就輕易看得見香港、緬甸、泰國等各地發生的抗爭事件,台灣七年前的運動可能只是星星之火,但從抗爭走入訴訟,不但可以看到國家賠償責任的探討、國家暴力刑事責任追究的各種嘗試路徑,也可以刺激大家思考集會自由與言論自由的表達形式與權利保障的各種提問。不管是對歷史、人權、法治的教育而言,都是很好的實例教材。

歡迎加入這場路跑,我們一起跑。6月、7月,查無此人將到台中展出兩個月,歡迎所有國中、高中、大學班級或社團來信預約導覽([email protected])。

「戒嚴後這麼久才出生,在民主社會享受著自由的我,向來認為政府給予民主的權利是理所應當的事。隨心所欲地說自己想說的話、閱讀自己感興趣的書,這對大部份的我們似乎是天經地義的。然而,我們所享受的「特權」卻來自於建國以來,許多追求理想的青年的付出。」

黃沛喬/司改會電子報志工

「在最後一天撤展結束,友人問我,是否有在這次展中獲得些什麼,我想我仍然會清楚記得那天的事情,以及在之後這些被國家暴力對待的人民,以及318整體學運在社會上的價值,即使在大眾的記憶中早已模糊不清,儘管結果仍為查無此人,我們仍須深刻記得曾經有這樣為自己、為大家抗爭的歷史需要留下足跡,為日後司法改革的道路指引更加明確的方向。」

陳昱璇/民間司改會實習生